冲击——谈谈《莆田进行曲》
□ recanyan
初中的时候听这部片子的录音剪辑，只听了个结尾，滚楼梯那场戏。情节搞得迷迷糊糊的，就听到童自荣那闪亮的声音，把我给激动得不行。然后就是安次的一句“阿银，你可真帅啊。”哦，有这句话就够了，童自荣，他配的又是一个俊朗小生，又是第一男主角。哈哈，对我这个童自荣的迷来说，这就满足了。然后就听童自荣的激情独白“安次，你快爬起来呀！”好感动啊。他的声音里怎么会有那么样的悲伤，为安次再次睁开眼睛，哪怕要他用生命去换也都可以。这短短一二十分钟的录音剪辑，给我这许多年来都留下那样深刻的印象，银四郎，又是童自荣配的一个正面人物啊。
及至到了不久前，完整的录音剪辑也听了，DVD碟也看了，顿时叫我大跌眼镜：霍霍，这个银四郎啊，可真是不怎么样。呜，有损我心目中完美无缺的童自荣白马王子的形象。
阿银，他可真帅啊。尤其爱他的古装，那样的英武俊朗。当他初次亮相的时候，当他以那部剧的第一男主角出场的时候，谁又不叹一声：主角，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毫不怀疑他是电影公司的当红明星。事业如日中天，咱不说什么处处香车宝马，起码有粉丝满街追吧。
可是，接下来看到的是什么呢，演配角的阿枸已经拍了十个特写镜头了，咱们的阿银可只拍了七个。童自荣的声音从一开始在小哥儿们面前的耀武扬威，改了不安不满。银四郎开始想办法“穷凶极恶”地抢镜头，就象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看着那样的幼稚可笑。听着童自荣轻飘飘地拖着长腔儿“是的~~不错~~！”“姓土方~~，名碎三~~”，搞得我几乎要把刚含在嘴里的水给吐出来大笑上一场，可转而却忽然觉得是那样的带着伤感的悲凉从心底升起来，因为童自荣的轻飘飘可不是自信，那是一种根本就全无着落的惶恐。阿银他怕呀，他是从心底里在怕呀，自己还是不是电影公司当仁不让的头把交椅了。所以摄影师一句“换胶片”把他给彻底击败了。他狂怒，发脾气。他坚持要拍滚楼梯的镜头。他知道危险，可还是坚持要拍，因为，正如他掏心撕肺地从心底里喊出来的：“这是我的电影啊。”这部影片是不是走红，会不会卖座，关系到他苍岗银四郎的前程啊，你叫他怎么不失态，你叫他还怎么去冷静下来想一想拍这样的镜头会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甚至是生命危险。
在酒馆，阿银哭了。他的大吵大嚷却偏偏道出了内心里的苦楚。是啊，他也是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的。也许阿银是个轻浮的家伙，可是，再想想，如果他完全靠混的话，在演艺界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地位吧。曾经，他也大红大紫，也有很多女孩子围着他签名。可这会儿呢，冷冷清清的酒店里，只有这帮无法给他更辉煌的前程的还要靠着他帮他们找工作的小哥儿们，他更感无所依靠。咱们阿银的最忠实的追随者安次这个tine发横说的是什么呢：“谁跟你过不去，我去干掉他。”天，阿银仅有的那点儿理智更明白了，这些无钱无权的小哥儿们能帮他吗？一帮有心无力的家伙，不是靠不住啊，是实在是不能给阿银他最需要的东西。
酒醒之后，阿银知道他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否则，他很可能就象已经过了时的女星小夏那样，和演艺圈的风光再也无缘了。“只要靠自己有本事才能抢到手，角色女人都一样。”阿银开始搬出了这么冷酷绝情的信条。小夏，是他走出困境的绊脚石，他必须要把这件事先摆平了。如何安置小夏呢，他倒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安次。唉，一方面叹一声，这小子到这时候还能知道安次是最可靠的。也可见，安次在阿银眼里是个多么没有自我的可悲的小人儿啊。
咱们的阿银，不愧演员出身，在小夏和安次面前哀呀愁呀苦呀地叹着自己的时运不济，需要他们全力地配合。这两颗善良的心啊，他们的善良就这么被这个从来都不把这种善放在眼儿里的银四郎给利用了。在这个时候，阿银是嚣张的飞扬的拔扈的，是轻轻巧巧地把烫手的山芋扔给别人，到最后还无耻地向安次证明着这句话：“只要靠自己有本事才能抢到手，角色女人都一样。”扬长而去的阿银是一身的轻松，剩下在这狭小的凌乱的屋子里的，是两颗被他蹂躏了的千疮百孔的心。
至此，已经完全展示了他自己的阿银的身影从观众眼前消失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一直被阿银的光辉逼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的安次，也听到了那个被童自荣钻石般光芒遮掩住了的那个原本是那样清淡优雅的声音：施融。
安次，借用小夏的一句话：“这样窝囊，这样的男人我也看不上。”嗯，是啊，要我我也不喜欢。可谁叫那个阿银偏偏就把这个小夏硬塞给了安次呢，那我也就不得不随着小夏的视线去感受着这个安次。
一个跑龙套的，长的又不帅，又没有可以飞黄腾达的一技之长，整天靠阿银给找来的工作就那样混着，胡乱地活着。天，这人那个简简单单没有野心的脑袋里整天想的是什么呢？向往着名流生活的阿银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夏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那么究竟谁知道呢？嗯，对了，起码施融知道啊。那就从施融的声音里去探一下吧。
阿银狂风般卷来了小夏，在他的自作主张和强人所难面前，安次始终是懦懦弱弱的。但是，仔细听听施融的声音，这里头有什么。
童自荣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是强势的，说一不二，眼睛里就没有别人的感受。在这种居高临下里，有急切有不安，是他怕安次不答应，那可就前功尽弃了。施融呢，“啊？结婚登记表？可这得问问小夏她……”在阿银面前安次可以忍受着他的呼来喝去，不痛不痒地接受。可这次关系到小夏一生的幸福啊，施融声音里可就没有了一味的憨厚，他的声音有一点儿“清”了，他是实实在在地为小夏着想，他知道小夏爱的是阿银，他不愿看到小夏痛苦。他那样急切地为小夏争取。可阿银呢，阿银以为安次是不愿替自己接这个烂摊子，转而去打动小夏，说着自己的苦处。唉，这可真是“做戏呀”，银四郎把戏做足了，童自荣也把这戏做足了。不但把小夏感动了，连安次也感动得一塌糊涂。安次掏心地来了一句“我也要拼命干啊。你只要拍好电影灌好唱片就行了，别的就交给我吧。”安次，是真心实意地要替阿银接下这个烂摊子，而阿银呢，阿银看到的是安次的窝窝囊囊，就知道他不可能自己改变现状。阿银认为安次在说大话，他看不起安次这样安于本份到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样子。所以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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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银风一般走了。安次也不得不说一句话“阿银，他真是作孽。”声音很压抑。这不是阿银熟悉的那个呵呵地笑着对他言听计从的安次。这是被阿银忽视了的另一面的真实的安次，他的沸腾的热血，他的奔涌的激情，他的，呵呵，人生观和价值观。不错，安次是本本份份、对命运逆来顺受的人。可是，本份所代表的，是百折不回的真诚和不轻易挫倒的勇气。安次，他是实实在在地做着他自己，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穿梭着的他，眼中是安定和坚持。他做不到风风光光，起码他做得到对得起他自己。
问题是，现在不止是他对不对得起自己的问题了，还有一个小夏，可如何处置？
“结婚登记表……”施融声音里满是迟疑。小夏叫他撕了，小夏想：象我这种别人硬塞给你的女人你也要，何况怀的又是别人的孩子？安次想的是，天哪，我可怎么做才能不委曲了这个小夏呀？他第一个抬出来阿银“阿银他会不高兴的”。哦，我倒。这个傻小子，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不过也是，习惯了被阿银压着的安次，当然要看着阿银的脸色来行事啦。小夏生气啦。安次这会儿倒被激出了他的本意“这婚迟早都是要结的”。哦，听那声音，那不是为阿银，决不是，那是一句承诺，出自内心的承诺，虽然说话的时候不理直气壮，可是那里头是真诚和坚持啊。唉，要是安次长得再帅点儿，就会有女孩子真的相信他啦。安次给小夏看他收藏的她的处女作的海报。求她留下来，只要三天，只要待上三天，她就会了解他的真意啦。安次是这样希望，施融也在这样的呼喊。天，这三天里，他能给她什么？除了他的真心真意。她能看到吗？他也不知道。不过他要把自己的真心给她，毫无保留地给她。至于接受不接受，嗯，那个，先给了再说呗。
没想到小夏病了，需要住院。安次怕，怕小夏病好了以后就不会再回到这里来啦。施融的声音里满是没有着落的担忧，就象迷了路的小孩子在找着妈妈的眼睛。医生问安次，你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吗，安次前半句
“是的是的！”天，那是他终其一生的承诺。最后再来一句“我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父亲”两个字说得是那样的轻如耳语，有气无力。他是多么地希望自己真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啊，他是多么希望小夏她能真的爱上他啊，哪怕是一点点儿的喜欢，至少她不再讨厌他啦。不再讨厌他的没有骨气，不再讨厌他的平平凡凡，不再讨厌他没有阿银的风流潇洒。
小夏住院，需要钱。观众都知道安次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挣钱，可观众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家伙，就为了坚持一个信念，他竟然真的是在玩儿命的干哪。安次的性格里，除了善良，还有让人惊异的坚毅会出其不意地爆发。多么危险的角色，没人敢接的龙套角色，他都第一个迎上去，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哦，接了这个镜头，就可以离小夏的距离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了。有没有发觉，自从生命里有了小夏之后，安次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阳光了，变得有了自我了。施融，施融，他的声音也变了。阿银的阴影渐渐地淡了，安次，他在慢慢地活出他自己了。
可是这个自信还远远不够的傻小子呀，暗地里为小夏安排好一切，却又始终不敢说出那句话。抬出阿银来做挡箭牌：这都是阿银让安排的。这话，骗谁呀。声音里那一个怕小夏拒绝的不安，那是为阿银还是为他自己？为了完成阿银交待的任务，用得着这么用心良苦吗？那份真诚，看看演员的眼睛，听听施融的声音，换个人儿也都明白啦。小夏就懂啦。偏偏安次艰艰涩涩地说“可我是个……跑龙套的”宝贝儿，就凭这句话，真想抱抱这个质质朴朴的安次啦。
小夏被感动了。她愿意敞开心去试着接受安次。而在这个时候，阿银再次出现了。一个遭受挫败的阿银，一个不再轻浮的阿银，还有，还有童自荣那沉郁的声音，发自内心地寥落，一扫过去的亮丽，他在和小夏交心。这应该是小夏好多年来期待以久的场景，就那么没有任何先兆地降临了，象一场梦一样。梦里，阿银是那样的帅啊。这样的诱惑，谁能敌挡得了呢？小夏哭了。她知道，阿银是真的需要她，需要她的支持使自己重新振作。在那一刹，小夏也惶惑了。可是，生活是真实的，可不是梦啊。所以，小夏她只能选择那个没有梦幻没有诗意，只有相互扶持的安次了。
可是，阿银和安次之间割不断的关联，是天生就注定了的。而，戏演到了这里，压轴的高潮就要来临了。
受到事业感情双重打击的阿银心灰意冷，他需要一个支柱，需要一个转折，谁能挺身而出呢？阿银，谈到滚楼梯那场戏，谈到自己的设想，他的眼睛都亮了。安次懂啦，安次决定接拍这个场景。为了什么？为了哥儿们意气吗？为了他一直受阿银照顾，所以他要回报吗？我一直都以为，是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只有这样做阿银才能重新振作，所以安次他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可这会儿，写到这里，听着这段对白，我忽然有了不同的感觉。安次，不是为了阿银自己，不是单单为了想帮阿银重新站起来，而是，两个身为电影人之间的心意互通。安次对导演说“我为了阿银愿意滚楼梯，为了这部戏我也愿意。”不管是身为主角的银四郎，还是身为龙套的安次，在他们心目中，电影永远是第一位的。安次从阿银的眼中看到了他对这行的热爱，他的追求，虽然阿银多是想到他自己。
安次，他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缓过劲儿以后，安次知道，自己这是走到绝路上了。种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几乎把他冲垮了。安次喝酒，冲小夏发脾气。这个时候，他已经管不住他自己了。情绪完全左右了理智。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阿银反常的态度更叫安次受不了。他本以为，自己拼了命地帮阿银，阿银你多少应该说说感激的话，叫安次心理上也多少感到点儿安慰。可阿银呢，就那么冷冷地躲着他，叫他心寒哪。其实，这个时候安次是在用自己的感受去衡量着周围这些人的态度，去要求着他们顺着自己的意。说起来阿银的反应，是最正常不过的。他不忍心看着安次那样干，他用故作的冷漠态度来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痛苦。可安次没心思再去揣摩别人的意思，就那么臆猜着别人的心思，再加以夸大。他一个劲儿地在小夏面前提阿银，反复地说着要她回阿银身边。他想听的是，小夏说一句，自己跟阿银真的没有什么。可小夏那时候已经为安次有生命危险而心乱如麻了，哪里还受得了安次一再的刺激。安次领会不到小夏的心意，小夏也领会不到安次的心意。就这样，有了安次那晚的爆发。
安次，这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不起眼儿的安次，大家都习惯了对他的呼来喝去，习惯了他的本份老实。可是，安次也是有所感的人哪，他内心里的苦处，谁问过？谁关心过？只要可以，他会一直把这些苦水忍下去。可是，现在，他很可能马上就会死了，也让他好好发泄一次吧，也让大家看看，这一个永远都在背后，从来就没有走到荧光灯前的人，他也有着那么样决不亚于任何普通人的酸苦啊。
“十年来，我为了什么挨他打，为了什么挨他踢，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是个一辈子跑龙套的！”“我是跑龙套的。人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去干。叫我从高处往下跳我就得跳。叫我打滚我就打滚。叫我往火里钻我就得钻。叫我滚楼梯我就得滚。就是这样拿三千，拿五千，跑龙套的就这样。”这样地爆发以后，安次他哭了。哭得是那样的撕心裂肺“以前，我都无所谓。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乐呵呵地笑着去干了。可是，这次不知怎么的，我……我也说不清。我越是喜欢你呀，我这心里边就越觉得难过。我越是想和你生活下去，可我越这么想，我的心里就越觉得悲哀。我和你呀，越是这样难分难舍，我越是觉得痛苦啊。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
终于，这场戏开拍了。此前，安次为了推迟拍摄时间做的一点儿小小手脚，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已经是一场游戏了。再往前推，安次的一切爱呀痛呀委委曲曲的人生，也都已经变得淡了，远了。在这个三十九级高的台阶面前，在这个生与死的悬崖面前，回望过去的一切，人生，是多么的可笑又可悲呀。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安次，在死亡的面前，他终于义无反顾地悲壮了一回。他也终于从一个配角变换成了主角的地位。阿银，在安次这些特写镜头之下，已然是那样的渺小。
阿银，他大声地叫着：“好安次，爬上来呀。爬上来呀！你安次是壮志未酬的尊王派壮士，别轻易倒下去！爬上来啊！摄影用变焦距，拍特写！谁切断电源，我就干掉谁！爬上来呀安次！爬上来呀！”安次，闭上眼睛前，由衷地叹一句：“阿银，你真帅呀！”安次，这个跑了一辈子龙套的安次，在他的眼里，永远是别人，永远是别人才有资格做主角啊。可是，主角和配角，谁又能真正分得清呢，不管是配角还是主角，那都是一个背后有着说不尽的故事的当仁不让的主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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